星光大道的啤酒，铜锣湾的腿，和一个不肯老去的少年

一、西九龙的风与星光大道的酒24年端午。朋友从中山坐船，我从深圳福田坐高铁。正午十二点，西九龙站，两个人从不同的方向抵达同一个出闸口。出站第一感觉：热。六月的香港，太阳把维港两岸的玻璃幕墙晒得反光刺眼，柏油路面蒸腾着肉眼可见的热浪。朋友站在西九龙站外的广场上，眯着眼看对面中环的天际线，说好久没来了。我说先逛星光大道。星光大道的栏杆上，手印铜牌嵌在扶手的高度。李小龙的铜像前围了一圈人，有人摆出截拳道的姿势拍照。沿着岸边走了一圈，汗水已经把后背湿透。热得受不了，在岸边小卖部买了两瓶啤酒。本地牌子，玻璃瓶，盖子一撬，白气从瓶口冒出来。一口冰凉的液体灌下去，从喉咙凉到胃里。朋友看了一眼小票，说这啤酒可真不便宜。我举着瓶子对着维港晃了晃——付的不是酒钱，是这个角度的维港。喝完酒，去坐天星小轮。码头的绿色铁皮棚还是老样子，柴油味和海水的腥味混在一起。渡轮拉响汽笛，船身缓缓离岸，中环的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把光反射到水面上，碎成一片银色的波纹。海风从敞开的船舷灌进来，吹干了刚才还黏在背上的汗。到中环码头，下船，沿着码头往兰桂坊方向走。白天的酒吧街没什么人，酒吧的铁闸半拉着，几个服务生在门口擦杯子，但沿街的橱窗里已经贴满了派对海报，空气里残留着昨夜啤酒和香水的气息。朋友看着几个从某栋大厦里走出来的女孩，小声说这里的女孩穿着很开放。我说这是中环。中环的开放，是理所当然的事。二、铜锣湾的腿与古惑仔的梦朋友坚决要去铜锣湾。他是古惑仔的铁粉，从小看着郑伊健和陈小春长大的那一代人，来到香港，铜锣湾不是商圈，是朝圣地。他说要去看看浩南哥的地盘，我说浩南哥是虚构的。他说虚构的也要去。从地铁站铜锣湾站出来，他在站台上站了很久。不是在看路牌，是在看头顶那块写着“铜锣湾”三个字的站名标识，然后掏出手机，很郑重地拍了一张。出了站，他站在时代广场门口看着四周的招牌和双层巴士，喃喃自语了一句：这里就是铜锣湾。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他一路话很少，只是不停地看着街道的名字——骆克道、谢斐道、告士打道。他应该是在对照记忆里那些模糊的电影画面。现实中的铜锣湾没有洪兴社的扛把子在街头讲数，只有匆忙的上班族、拖行李箱的游客、叮叮车慢悠悠驶过，但对他而言，这已经够了。真正让我们腿断的不是铜锣湾的街道。是地铁的通道。从铜锣湾站坐港岛线回中环，换乘荃湾线，再换西铁线回酒店所在的区域。每换乘一次，就要走过一条漫长的地下通道。铜锣湾到中环换乘站的通道，感觉永远走不到头，两侧的广告灯箱明晃晃照着，冷气开得跟不要钱似的，通道里回荡着脚步声和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走完这一天的地铁通道，感觉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手机计步器显示：两万五千步。其中至少有一万步是花在铜锣湾街头的朝圣和地铁换乘的地下长廊里。三、太平山的风与散场的夜第二天早上起得很晚。腿还在疼。两个人慢吞吞地在酒店附近瞎逛，无意中逛到英皇娱乐的办公楼附近。朋友说会不会碰到明星，我说你想多了。站在路边等了五分钟，经过的只有买菜回家的阿姨和遛狗的菲佣。明星没等到，倒是等到了肚子饿。附近找了家茶餐厅，点了两碗云吞面。云吞是鲜虾的，咬开能看到整只虾仁蜷在薄皮里，面是竹升面，弹牙爽口，汤头鲜甜，一碗下去胃终于安静了。坐巴士上太平山顶。白天的山顶不需要排队，巴士沿着盘山路往上爬，中环的高楼从仰视变成平视，再变成俯视，最后缩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积木。山顶的观景台上风很大，维港在脚下铺开，对面的尖沙咀和更远处的九龙半岛在薄雾里若隐若现。朋友站在栏杆前看了一会儿，说差不多要走了——他明天要上班，得赶船回中山。朋友走后，我一个人走完太平山剩下的半圈环山径。山径很安静，树荫遮蔽了午后最烈的阳光，偶尔有跑步的人从身边经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走完环山径，乘巴士下山，又去逛了小吃街。咖喱鱼蛋、碗仔翅、格仔饼，每样都买了一份，站在街边吃完。端午假期最后一天的下午，小吃街依然人头攒动，空气里混着卤水、鸡蛋仔和烤鱿鱼的香气。该回去了。这次买了西九龙的高铁票。到了西九龙站才发现这是一个错误——高铁要提前过关，等了两小时才上车。其实坐地铁回福田反而更快，不用等，不用提前过关，随到随走。这件事在回程的列车上反复提醒自己：下次来香港，回去的时候坐地铁，别坐高铁。手机又震了一下，两万五千步。昨天也是两万五千步。两天，五万步，从西九龙走到中环，从铜锣湾走到太平山顶，地铁通道走得想骂人，高铁站等得想退票。但朋友在铜锣湾的站台上对着站名拍照的样子，啤酒瓶碰在一起的声音，一个人走完太平山环山径时树荫里的风，深水埗小吃街那碗热腾腾的云吞面——这些东西，值不值得五万步？值得。列车开动了，香港在窗外往后退。想起昨天在中环天星码头看到的那个场景——渡轮离岸，码头上有人挥手。每次来香港都是这样，匆匆地来，匆匆地走，走断腿，晒脱皮，在昂贵的小卖部前骂一句真贵，然后在回去的路上已经开始盘算下次什么时候再来。够了。这场端午的香港，够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