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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钟山到富川,路程不远,风景却渐渐变了。喀斯特的尖峰慢慢退成天际线上的淡影,取而代之的是起伏和缓的丘陵,和越来越开阔的谷地。富川是瑶族自治县,地处桂东北,再往北就是湖南永州的地界。来这里之前,我对富川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这里有几个古村落——状元村、岔山村、福溪村,彼此相隔不远,沿着一条大致南北走向的乡道散落。但真正走进这些村子之后,富川成了这趟贺州之行最意外的收获。一、秀水状元村:一个状元和一座热闹的村子第一站是秀水状元村。三个村子里,这个最热闹。热闹不是因为游客多——虽然比起后面两个,这里的游客确实算多了——而是这个村子本身就有一种“活”的气息。村口的停车场停着几辆旅游大巴和不少私家车,路边摆着卖红薯干、柿饼和手工糍粑的摊位,摊主们操着带湖南口音的本地话招呼生意,空气里飘着烤红薯的焦糖香。这个村子出过一个状元,叫毛自知。南宋乾道年间,这个桂东北偏远山村的青年,一路考到临安,殿试及第,成了富川历史上唯一的状元。走在村里,处处能感受到“状元故里”的自我认同——村口立着状元塑像,石雕的毛自知手持书卷,目光望向远方;毛氏宗祠修得气派,门楣上挂着“状元及第”的匾额;水口处有座古戏台,飞檐翘角,藻井上的彩绘已经斑驳,但还能看出当年的精致。台下的石板凳被磨得发亮,是几百年来村民看戏坐出来的包浆。村子沿着一条清浅的小溪展开,溪水从山脚引来,穿过整个村子,在每家每户门口流过。妇女蹲在溪边洗菜,小孩在水里踩水花,几只鸭子从上游摇摇摆摆游下来,被小孩泼了一身水,嘎嘎叫着扑腾翅膀。溪边有条石板铺的小路,沿着溪水一直往村后走,越往里越安静。最让我意外的是,村后山脚下藏着一座小小的古书院——据说是当年毛自知读书的地方。书院很小,几间瓦房围着一个长满青苔的天井,院子里的桂花树粗得一个人抱不住。站在天井里,抬头是四方的天空和山影,低头是青石板缝里长出的蕨草。几百年前,一个少年就在这个天井里背书、习字、望着头顶的云做关于远方和功名的梦。从书院出来,在村口买了两个刚烤好的红薯。掰开,金黄色的薯肉冒着热气,甜得像裹了一层蜜糖。坐在溪边吃着红薯看村里人来人往,忽然觉得“状元村”这三个字,对游客来说不过是一个景点标签,但对这个村子来说,是刻在骨子里的骄傲。
![]() ![]() ![]() ![]() ![]() ![]() ![]() 二、岔山村:萧贺古道上的时间胶囊第二站,岔山村。这个村子没有状元,但有一条比状元更稀缺的东西——潇贺古道。进岔山村的路比状元村窄,路边的房子也更破旧。村口没有停车场,把车靠边停在晒谷场上,下车走了几步,第一印象是:旧。不是那种被修缮粉刷过的“仿旧”,是真正历经数百年风雨剥蚀后留下的颓旧。一些老屋的土坯墙已经开裂,墙头上长着半人高的野草;几栋明清时期的砖木老宅,门楣上的雕花被磨得只剩轮廓,门环锈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正因为没被过度修缮,岔山村保留了三个村子里最原汁原味的气息。而那些颓旧的老屋中间,藏着岔山村真正的宝贝——潇贺古道。这是一条从村中贯穿而过的青石板路,被千百年的人行马踏打磨得光滑如镜。路面约两米宽,石板大而平整,接缝处生出细密的青苔;有些石板上有深深的凹槽,那是无数车轮碾过留下的辙痕。这可不是普通的路,是秦始皇征南越时开辟的古道,连接着中原与南岭之南的百越之地。汉唐宋元明清,两千多年里,无数的驿马、商队、贬谪的官员、赶考的书生,都曾踩着这些石板南来北往。站在岔山村的潇贺古道上,历史的重量压在脚底。把手掌按在其中一块石板上,经过了无数风霜雨雪和人行马踏,如今被我的手掌覆盖。这种感觉很奇妙:在状元村看到的是一个人的故事——一个少年如何从这里走向帝国的中心;而在这里看到的是一群人的故事——世世代代的旅人如何在崇山峻岭间踩出一条通往南方的路。岔山村没什么游客,古道上只有我和几个游人。风从北面的隘口吹过来,带着湖南方向湿润的泥土味。![]() ![]() ![]() 三、福溪村:穿行在宋代的街巷里第三站,福溪村。如果说岔山村是粗犷的、颓旧的、带着古道风尘的,福溪村就是精致的、安静的、被艺术偏爱的。车子还没进村,就远远看到几个支着画架的年轻人散落在田埂上,对着村口的门楼写生。他们的调色盘上挤着赭石、群青和土黄——刚好是福溪村的颜色。这个村子干净得不像一个农村。石板路扫得没有一片落叶,路边的水渠清澈见底,几条红鲤鱼在水里慢悠悠摆尾。老屋大多保存完好,青砖黛瓦,门楣上有精致的木雕,刻着缠枝莲、麒麟和蝙蝠。村子最特别的地方是一条宋代古街。街不宽,两侧是紧密相邻的老屋,屋檐几乎碰到一起,抬头只能看到一线天。走在宋代的老街上,没有商铺,没有摊位,没有人大声说话。只偶尔有狗懒懒地从门洞里探出头看你一眼,又缩回去继续打盹。隔着半掩的木门,隐约看到天井里晾着衣服,煤炉上炖着汤。生活在这里没有表演的成分,只是按着自己的节奏继续。整个村子散布着许多来写生的人,画水彩的,画油画的,画速写的,各自占据一个角落,安安静静地对着老屋或远山下笔。福溪村好像天生就适合被画下来——它的光影、它的质感、它那种被时光打磨过的温润,让每个经过的人都想把它留住。![]() ![]() ![]() ![]() ![]() ![]() ![]() ![]() ![]() ![]() ![]() ![]() ![]() ![]() ![]() ![]() 四、暮色中的古明城从福溪村出来,天色已晚。回到富川县城,顺道去看了看古明城。古明城不大,修复过的城墙在夜色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带,城门是新修的,街道两侧的仿古建筑里开着奶茶店和服装店。逛了一圈,感觉一般——没有状元村的文气,没有岔山村的古意,没有福溪村的安静,它只是一个被现代生活填满的古城壳子。正准备走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县城的天际线——一座山矗立在县城背后,山形秀美,山顶有薄雾缠绕,在夜色里泛着深蓝色的光。那一瞬间,心里咯噔一下。这座山太像苍山了。不是海拔,不是植被,是山和城的关系——富川县城贴着山脚铺开,就像大理古城贴着苍山一样。山是城的背景,城是山的前景。富川,这座瑶族自治县的小城,竟有几分大理的安逸气质。不是因为哪个景点像,是因为这座山的存在方式。它不高高在上,也不远远躲开,它就那么贴着县城站着,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每个抬头看到它的人,心里都会安静下来。在古明城附近找了一家小店吃了晚饭。瑶族油茶,三碗下肚,浑身的疲惫被温热和辛辣驱散。今天三个村子,各有各的性格:秀水状元村热闹鲜活,以状元为傲,烟火气最足;岔山村质朴原始,青石板上压着两千年古道的辙痕;福溪村安静干净,宋街老屋里藏着被艺术偏爱的光影。而富川这座小城,在夜色里悄悄露出了和大理相似的气质。今天开了不少山路,走了很多路,明天还有一天。但富川这三个村子,已经值回这趟贺州之行了。 |